莫要管，你休痴，人生能有几多时。
毗昙打量着文努，想着师傅竟然为了维护洛伊，说出了如此谎言，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温暖，看来，师傅还是关心自己的，迫不及待地想要证明这一点，竟略带着急切地问：“师傅，为何要如此？”
“我要做什么事情，不需要给你理由。”依然是冰冷的语气，文努却不带一丝感情。
心内的暖意忽然凝固而逐渐冰冷，这猝不及防的冷漠让毗昙嘴角的笑意僵硬下来，他不解地看着文努，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将对话继续下去。
“怎么看，现在你也没有必要继续留在徐罗伐了，和我一起离开吧。”文努没有抬头看毗昙一眼，他眼睑低垂嘴角微抿，一如既往的严肃与冷淡。
——好比晴天霹雳！
冷笑！原来还是自己自作多情，随着心中掠过的一阵凄楚，毗昙那稍稍柔软的心重新恢复了冷硬。
“为什么要离开，徐罗伐难道不是我本应该留下的地方么？我不仅要留在这里，我还要成为花郎，继续辅佐公主殿下。”
毗昙的话无疑让文努大为火光，他霍地站起身，平直而颀长的两道须眉紧皱，两簇愤怒的目光直视毗昙，根据以往的经验，毗昙对自己还是有惧怕之心，每当自己恼火时，他总会遵从自己的意愿。
可是毗昙这次却并没有一丝心软，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呼啸着冰冷的风霜，与文努僵持着，碰撞着，寸步不让！
“成为花郎？你小子以为你有这个资格么？！”
面对这样的毗昙，文努心中悲愤交集，他越来越不知道拿这个徒弟如何是好，只能硬梆梆地甩出这么一句话。
突然悲伤，毗昙看着自己的师傅，果然自己在他的心中，是一个没用的人么？嘴角却是一斜：“我是真智王之子，我的名字被记载在王室的族谱里，为什么没有成为花郎的资格！”
——又是一阵晴天霹雳，这次被霹中的却是文努。
他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孔突然苍白，就连嘴唇都微微地颤抖起来，虽然知道毗昙已经知道了一切，可是心理上，还是接受不了，他难道已经再也无法控制毗昙？
“你真的以为，仅凭那样的身份也能成为花郎？”文努强压心中的愤怒与惊慌，僵硬着语气：“想要成为花郎只有一种可能，那就是得到我的认可！得到我——国仙文努的认可！以我徒弟的身份！”
嘭的一掌拍在议桌上，文努用怒意掩盖了心底的惊慌。
“那么，现在是要否认我是你的徒弟么？”唇角的冷笑忽然变得凄楚，毗昙眼眶泛红却决然转身，颤抖的手只能握紧那把岚魂，步伐仓惶走出了风月堂。
而文努几乎是在他转身的同一瞬间瘫坐回木椅之中，心里也是一片荒芜，否认？现在还能否认么？教你的太多，你是我的徒弟，是任何人都不能否认的事实！
可是毗昙无法知道文努心中的想法，他固执的以为就连师傅也要抛弃自己，因为他是美室的儿子，因为他与美室流着相同的血液，他的师傅，再也不会给他机会
有的时候，因为没有再接近彼此一步便会越退越远，心与心之间逐渐分化成淡漠的鸿沟，只是身在此中的人们并不能够洞悉，就好似这一对师徒。
——
绮罗殿中，德曼与洛伊正在闲谈，说的是隋国的一些事。
此时，隋朝由于多次征战高句丽，导致数百万人丧生，劳民伤财；再加上山东、河南等地发生大水灾，湮没了四十余郡。各地民怨沸腾，已由王薄率众在长白山发动了民变。
隋炀帝虽然已经派兵压制，但局势尚不明朗，作为隋国番属国的新罗，自然也是关心的。
隋朝的江山历经短短的0多年，看来，已经是风雨飘摇了，洛伊感叹。
而德曼却有些怀疑，认为毕竟是一个大一统的国家，而且也才经历了两代君王，难道竟会如此短命？
洛伊没有多说，毕竟自己了解这段历史，情知这样的事实虽然让人难以接受，不过隋朝的灭亡的确就在不远，而正是因为有了唐朝强有力的支持，新罗才得以最终统一三国，实现了三韩一统的伟大梦想。
因为说到隋国，德曼见洛伊果然颇为了解，心内不免疑惑，难道她果真来自于隋？但何以对新罗的语言又是如此的精通，就连对新罗的历史以及花郎等内政也是知之甚多，这女子究竟是何人？
短短一柱香的时间便能说服美室，也能让文努不惜自毁清誉来维护，但是她却从来未表示过对自己效忠，果真能完全信任么？
这般犹豫着，话便渐渐少了下来，洛伊在旁察言观色，发现德曼愈谈愈懒，也懒得推敲她究竟在想啥，干脆告辞而去。
——犹豫再三，德曼还是召见了阏川。
阏川见德曼满面严肃地让自己暗中查探流云与洛伊的身份，不由得吃了一惊，满目不解地看着德曼，欲言又止。
“今日发生了一些事情，让我心中很是不踏实。”阏川与流云之间的亲密，德曼平时是看在眼里的，知道阏川会为难，因此解释：“文努现在出面承认洛伊是他的女儿，如若王室认可这样的说法，洛伊便成了贵族，可是她们的身份不明，我使终不能安心。”
阏川沉默不语，两道英眉纠结，细长的眼睑微垂隐藏了目中的犹豫不决。他想到发现刺客那一天，流云口中那声殿下！他当然明白这代表着什么，如若洛伊被称为殿下，那么她就是别国的公主，她们来新罗的目的究竟如何？
事关重大，想来想去还是不能这么贸然便告诉德曼，但阏川历来对新罗王室忠心耿耿，隐瞒这件事情也让他对公主心怀歉疚，于是连头都不敢抬，只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见阏川只是沉默，德曼只道他心中为难，叹了一口气：“阏川郎，情知你与流云交好，还让你做这样的事情，是我难为你了。只是瘐信尚未康复”
“殿下如此说真是折煞在下！”心中一惊，阏川更觉无地动容跪将下去：“阏川的一条贱命之所以还留着，皆是为了追随公主完成大业，殿下放心，此事在下必然能查探得清清楚楚，决不敢违！”
德曼心中才觉安慰，阏川与瘐信，是她心目之中最信任的两个人，也正是有了他们的追随，她才能坚定的走到现在，于是上前扶起阏川，再不多语。
——
洛伊才到花舞场，便见到毗昙的背影正往仪门而去，正想叫住他，却忽然注意到他紧捏的拳头，虚浮的步伐，便是一愣绞眉细思。
刚才在风月堂中，毗昙听得文努竟然认自己为女儿，明明一脸温暖的笑意，随后又故意留在风月堂中，必然是想要表达对文努的谢意，难道俩人竟然又起了什么争执？
放心不下，洛伊干脆回了风月堂，果然看见文努也是两手捏拳，放在膝上坐着发呆，面上也是阴晴不定眼眶暗红。
夕阳将洛伊的身影投入堂内，才引得文努抬头，未免有些尴尬，只略点了点头。
洛伊垂着两排繁密的睫毛，掩了眸中的担忧之意，干脆俏皮一笑迈入堂内：“这下子，还不如如何称呼了。”
尴尬的气氛果然略略缓解，纵然文努一贯严肃，不由得也轻轻一笑：“无人的时候，你跟毗昙一样称我师傅吧。”
语气平和，即使提到毗昙，看来师傅并未真的生气呢，洛伊暗忖。于是干脆行至文努身前，郑重一礼：“能够得到国仙如此优渥，真是不胜荣幸。”不待文努来扶，已然礼毕抬眸又是一笑：“小女明白，师傅这么做都是为了毗昙。”
文努眉心一震，随即心头释然，这女子果然聪慧无比，看来自己识人不差。
如若是
“带着毗昙离开徐罗伐，你能否做到！”突然而直白的一句话后，文努目光之中满是迫切，直盯洛伊不放。
洛伊一愣，下意识地退后半步，见文努眸中忽然又是一黯，完全不见了刚才的迫切，便知他明白了自己的犹豫，不由轻叹：“师傅”
“你说得不错，我都是为了毗昙。”文努一笑，唇角便有了一层轻薄的凄凉：“毗昙天性凶残嗜血，实在不适合留在宫廷之中，所以希望他远离这权位之争，逍遥自在的一生岂不更好？”
再一声轻叹，这又怎么不是洛伊心中所愿，可是她明白毗昙，他的野心他的欲望，他的怨恨他的抱负，注定他的人生无法闲云野鹤逍遥自在，她带不走他，她也不忍心让他丧失自我。
因此，明知那是条什么样的路，她也只能陪着他走下去。
“我知道你是一名善良的女子，也知道你在毗昙的心中十分重要，毗昙就仿佛是一把无柄之剑，任何人想要紧握他必然会伤到自己的手，所以，希望你能成为他的剑柄”
“师傅，就真的不明白毗昙么？”不待文努说完，洛伊便打断了他的话，目光哀伤：“真的不知道他之以这么努力是为了得到您的认可？您知道他为何要帮助德曼？因为他想要您知道，他可堪重任！他想要您信任他，他心中最重要的人一直是您！”
心中震惊，文努看着洛伊，仿佛石化一般。
“师傅，没有人是从一出生就天性嗜血的，试着理解毗昙吧，您让我做的那些事我做不到，那些事是做为师傅的您的责任！”洛伊垂眸，她希望能弥补他们师徒之间的关系，她不忍继续看着他们互相伤害。
其实，文努不知道，最想带毗昙离开的人，正是洛伊。
世间最深晦难明的，果然是人心。（未完待续）